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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真是戲 今日戲如真
文/ 王安祈


我愛聽杜近芳勝過梅蘭芳,或許我的道行不夠深,總覺得梅蘭芳的唱太不食人間煙火,隔著青煙紫霧摸不透他的真實人生。而杜近芳少了這股仙氣,卻清清楚楚讓我聽到她心底的愛恨癡怨。音色甜美不說,行腔轉調之間嗓子眼裡悠悠忽忽的聲音,直讓我迷戀到骨子裡。當時聽她還是冒著通匪罪嫌呢,兩岸隔絕的年代,從收音機短波裡偷聽她的唱,是危險的享受,《白蛇傳》、《梁祝(柳蔭記)》、《桃花扇》、《玉簪記》,一齣齣動人的傳奇神話,男主角都是葉盛蘭。一邊聽一邊猜測戲裡的才子佳人,一定相處融洽關係密切,甚至還可能有點假戲真作吧?我沈浸在自己的幻想裡好多年,直到讀了章詒和《伶人往事》,夢幻才徹底打破。文革時出賣批鬥葉盛蘭的人裡,竟有杜近芳!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以為聽到了「她心底的愛恨癡怨」,誰知竟然只是自己的一廂癡念,什麼才是真相?難道,台上演的真只是一台戲?

我們把這段伶人往事編成了戲,在建國百年。

不過《百年戲樓》絕非直指杜葉,而是以杜葉歷經的時代遭遇為情感基調。根據章詒和所寫,文革結束後,杜近芳再唱白蛇傳,卻沒了許仙,葉盛蘭已死於文革。而杜找到了葉的兒子,接替父親角色,重新登台扮起許仙,和自己共遊西湖,借傘定情,直至斷橋重遇。謝幕時杜近芳把葉少蘭直往前推,讓他一人接受觀眾的掌聲,自己則退後一步旁觀這一幕。

這是章詒和所寫杜近芳的贖罪。奇異的是,台上是許仙背叛了白蛇,台下卻恰恰相反,當白蛇手指許仙,唱出 「誰的是、誰的非、你問問心間」時,孰假孰真?是耶非耶?真個恍惚難言。我迷戀到骨子裡的悠悠忽忽纏綿之音,是指向對方?還是自我的心靈究詰?沒有人能回答。當時真是戲,今日戲如真。

一百年來的京劇,可說可演的不知有多少,三小時的戲,無法盡說,後半場文革既以「背叛與贖罪」為主情調,前半場則以男旦和京朝派與海派的對峙為時代背景。男旦造就了京劇的絕代風華,但男旦的處境難免尷尬,雖然假聲小嗓與程式化身段足可將男作女,但卸下粉白黛綠,鬚眉男子如何在真實人生中面對戲裡戲外的性別差異?觀眾看客對待男旦的心態,在《百年戲樓》裡倒不是重點(電影裡已經演過多次了),我們想點出「扮演」本身的陰陽交融關係,男身女形不是簡單的性別轉換,男旦的優勢正是嗓音比女子寬厚,而男性是否需要「做一回女子」才能進入旦角的生命?《百年戲樓》試圖點出的性別問題,是扣緊表演本質的,表演的陰陽交融若落實到現實人生,當事人該如何看待?戲裡唐文華與盛鑑師徒兩代因觀念不同而曾決裂,最後相互諒解而再度同台共戲,和解於台上。貫穿其中的另一主軸是「與時俱進」的創新觀念,這是我們回顧百年京劇時特別有感於心的。

看國光京劇演員演舞台劇
看魏海敏和戲裡的父子兩代許仙 (溫宇航、盛鑑) 唱斷橋
看唐文華唱搜孤救孤
看劉海苑唱紅燈記痛說革命家史
看馬蘭現身說法上台演女琴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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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會電子報發行人:辜懷群
主編:林乃文、黃兆欣(戲曲)  電子報編輯:李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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