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浿安
我常常想起郭生，也常常忘了郭生。
我一直不覺得他已經離開了我們。
他只是很忙罷了！！
這篇關於郭生的文章，前前後後寫了有各把月之久了。
刪刪改改，老是無法定稿。
追究其中的原因，
不免想起郭生對於表演上曾經說過的一段話：
「表演，如同寫分手信，第一次寫出來的東西太情緒，慢慢就會越寫越精鍊。….」如果這不是個光明正大拖稿的藉口，至少我真的發現，要寫一篇關於郭生文章的
困難處的確在於，在不同的時刻與情境，回憶起郭生，永遠有新的啟發與想法，時時有體悟，處處可思考。
從極簡主義到IP——
在去年十二月的印度之旅中，我體驗到了郭生的極簡主義之於TTRP「Individual Project」（IP）的關係。
這個大考驗就是：如何在寒冬，運用僅有的一桶熱水洗澡加洗頭。這可是一門大學問呢！！
首先，你不僅要精打細算的在腦中想過一遍非洗不可的部位，還要很機靈的想到再拿一個水桶，把熱水分成兩半，參冷水後頓時就多了一桶水。（當然你得在「熱水」與「溫水」兩者之中取捨啦！）然後將全身上下略微打濕上肥皂，注意喔！肥皂的份量分佈也必須有技巧，該加重的地方加重，不重要的地方帶過即可。不然全身塗滿厚厚的肥皂，保證你兩桶水一定不夠用。接下來的一個最大的秘笈就是：在還沒沖洗掉身體的泡沫前，一定要記得先洗頭！！因為待會沖頭的水會流下來，把身體的一部份泡沫帶走。哈哈哈，這真的太重要了！！！
說了這麼多的洗澡哲學，和郭生有什麼關係？和表演有什麼關係？
關係可大了！我發現他們其實殊途同歸。因為郭生在我們Individual
Project的創作條件中出了一道難題：限制我們燈光，音樂，舞台道具和語言的使用，只剩下空間和表演者的身體與聲音。他希望我們嘗試以身體為主的探索，不要藉助太多的外力。「有意義的失敗遠勝於平庸的成功」就是郭生常掛在嘴邊的名言。我記得那時他對於我表演呈現的建議是：「You
don’t need to do anything and you can do
everything.」、「身體除非必要再動」、「扣緊主題，找出與自己的關連性，每天做，每天與它“對話”」、「靜靜地與“它”工作，看會有什麼事情發生再發展」、「刪掉不要的部分，找出你最有興趣的那個點」……
同時他也企圖讓我們瞭解，極簡的創作元素，可以更加突顯表演本身的特質，創造出更精鍊的作品。也就是「以有限創造出無限！！」對於表演而言，如何將生活的美學與哲學運用至表演本身，流暢、簡約而又有重點，更是一門課題。
那時大部分的學生都頓時對於這樣的限制條件不知所措，我也是直到印度之行後，才更加瞭解到郭生的人文素養原來是根源於真實生活的觀察和體驗。
當印度之行走遍Delhi，Agra，Jaipur，Manipur到Varanasi時，
我坐在瓦拉那西河畔憶郭生，微笑！
那個怪怪的老人家——
我和郭生的相識並不久，卻對於這個人念念不忘，我自己也感到奇怪。我特別喜歡他的笑容，眼瞇瞇的笑，彎彎的兩道眉，薄薄的嘴唇….還有他那正字標記的藍格子短袖襯衫，永遠搞不清是不是同一件衣服。
我回憶起第一次見到郭生是在香港，我到香港做小亞細亞網路劇院的巡迴演出，那時他正好在香港Audition第一屆TTRP的學生。演出完後我們一起去吃飯，自我介紹後，他特別問起我英文名字「Themis」的源由，我那時就覺得，咦，這個老人家好特別，大人物好像不該是這樣的喔！不但沒架子，還如此對待一個無名小卒。我便開始觀察他，發現他真的是一個「超級好奇寶寶」，不但精力旺盛，還隨時保持高度的學習熱誠與敏銳的觀察力。而這樣的印象又再一次在台灣的會面得到印證。第二次碰面是在台灣的台北藝術大學。郭生當時應邀參加「亞太藝術論壇」，也是那時舉行TTRP在台灣的Audition。對於歷經過無數次大考小考的我而言，跟郭生的面試，是我一輩子最難忘的甄試，也是決定我到新加坡的主因。那次的考試，真不像是個「考試」，因為太人性了！！不但沒壓力又好好玩！！
主考官（郭生）就靜靜地坐在一旁，等待你暖完身覺得自己準備好，可以工作時再開始。因為他不希望因考試的壓力讓表演者失常，導致彼此都有遺憾。接下來的考試就更有趣了，當我做完一個呈現時，主考官竟然搖身一變成了一個老師加導演，他希望你在接受一些指令之後，重新再做一遍。而且他對於我表演上的特質觀察入微又細緻。就這樣經歷了為時四小時的考驗，激盪和創造。我發覺我好享受這樣的考試，這樣的一個有人性的學校也就是我夢寐以求的地方，即使我今天不被錄取，我也覺得值回票價，因為得幸與這樣一位特別的導演一起工作過。
「嗯，他是一位智者」，我當時這樣想著……
可能這位智者從未在意過這個問題，而認為自己就是一個「普通人」，因為他無所不在。我這一秒才在藝術大學結束甄試，下一秒卻在台北西門町的牛肉麵攤上遇見他。我問他是否需要台北的導遊？他回答，「我可以自己來到台北最好吃的一個巷子裡的牛肉麵攤，你說我需要嗎？」是啊，他的確是一個享受冒險，積極追求自我開創的普通人。永遠好奇，動不停，做不完，因為吃完牛肉麵後，我又在優劇場的演出觀眾席中看到他……..
TTRP，IP，KPK——
如果有人問TTRP的學生：為什麼會來新加坡念TTRP？
我想大部分的學生都會回答：因為郭寶崑（KPK）。
這不是褒揚而是事實。
在與郭生密切工作的第一年，我又歷經一次大洗鍊！！
第一次的IP（Individual Project），PK（寶崑）希望我們從「SELF」這個主題開始。因為身為一個藝術工作者，如果連自身都不瞭解，不能掌握，無法呈現與自己最貼近的課題，將來如何拓展到其他層面。自身是一個基礎，是一個根源。
我慢慢從這個主題發現到我自身體內的「毒素」還真不少。這些毒素包括無意識的吸收不屬於自己的劇場美學與理念、承襲別人表演主題的偏好，以及自身的創傷。因此藉由IP創作的過程中，我重新檢視灌注於自己體內與腦中的文化與思想，歷經了一次重組和篩節的過程：從瞭解、破壞到重新創造；重新洗牌與洗遺毒。最後我終於開始找到一些屬於我自己的東西，重新認識自己。在我第一次學校放假從台灣回來後，PK特地打電話給我問我有沒有什麼新發現？當我告訴他我現在在「洗遺毒」時，他哈哈大笑。他早就知道怎麼一回事了，可是他不會告訴你，他不會逼你去相信他的觀察，他要你自己發現。
在IP創作過程中，有一天星期日的早晨，PK打電話給我問我排練的情形如何，我說我卡在想要完成相關書籍的閱讀而久久無法開始排練。他立刻舉了他做「鄭和」那齣戲的經驗，那時他也面臨同樣的狀況。他勸我立即放掉書本，走進排練室，因為書永遠看不完。
後來在第二次IP呈現後，因為我選擇的主題對我的衝擊太大，我幾近崩潰而面臨放棄。我告訴PK，我決定放棄原來這個關於自身題目的內容探討，因為太痛了，我真的不行了！原本預測他會苦口婆心的勸我繼續，不要輕易放棄，沒想到他卻回答我，他不會反對我放棄。不過他希望我去想一想真正放棄的理由。如果這次躲掉了，下一次我還是會面對同樣的關卡。是啊，從一開始就沒有人逼著我們大家選擇作自身的什麼內容。但我發現所有的同學都不約而同的選擇了與自己極盡切身相關的議題，一個個的心靈傷口，把舊傷口挖出來後還要在上面灑鹽！！而且接下去還要繼續探討傷口的發展，最後傷口能不能癒合，完全看個人造化。
結果我還是決定乖乖的進Studio排練，堅持做下去。
結果我發現每個人竟都可以「走進去又走出來」。
我想如果沒有某種程度群體信賴感的建立與相互支持，這種事情發生的機率是近乎於零的。
很可惜與郭生工作只有一年半，他就病了。看到他頭髮沒了，坐在輪椅上了….每次見他，我都要事先先做深呼吸，可是一見到他臉上的那付笑容，害我我不得不也要跟著微笑了…
我還是常常不經意的想起他，又忘了他，在TTRP的校園裡，排練室中，辦公室的那個位置，在印度，在台灣，看學生們的IP呈現，看「李爾在此」，看郭沫若的評論文章，排練「虎符」時………
郭生會怎麼做？郭生會怎麼想？重點是你會怎麼做，你會怎麼想。
尾聲
身為一個與郭生只相識短短兩年不到的台灣學生，我並不想藉由這篇文章去歌功頌德，我只想很質樸的把這些郭生帶給我的點點滴滴回憶記錄下來。
在寫文章的過程中，告訴自己，微笑微笑，但從提筆到結束，卻還是數次停筆，陷入沈思……
真的感謝這位心靈的導師，帶給我人生的啟發與思考。
他一直在，只是很忙罷了！
因為無所不在，所以永遠存在！
浿安 2003／新加坡
後記
這篇文章是在唸TTRP的最後一年完成的，現在看來，還是讓自己內心激動。又一次回憶起這個老人家啊~~我不知道為什麼他會讓我在電腦桌前鼻涕直流，我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如此的想念他，記得他一直想做一個作品「黑洞」，關於海洋裡的一個洞。在我的內心深處，他是我黑洞裡的精靈，他是天龍八部裡的周伯通，他是「我要上天的那一晚」幻化成狐狸的那個老花匠，他是……
他說真正的武功是肉眼看不見的，只有用心才能看得見。
他說我們會是TTRP的種子，飄洋過海，回到自己的地方，播下這顆種子。種子會成長……
我想起郭生的Email還在我的聯絡簿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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